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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未來的回憶
第十八屆伊斯坦堡雙年展速報 2/2
文・羅文樂

整體而言，是次伊斯坦堡雙年展的作品大致都承載著一份抑壓，而藝術家應付抑壓的方法，除了承上文選擇用可愛擁抱困局，相互消磨以外，是次雙年展還有另外一個核心，或許能給觀眾一些更為積極的啟發，那就是：『希望是未來的回憶』。 這句話引自參展藝術家 Pilar Quinteros 那套模擬紀錄片Working Class (2025) 中的一句對白。而這句對白又源自巴爾札克(Balzac)。她參展的作品《Working Class》（2025），由兩個部分組成，第一部份是模擬紀錄片，第二部分則是相關的雕塑裝置。第一部份模擬紀錄片訴說的是一座雕塑不停被反覆毀壞 —— 手指、腿、手臂、鐵鎚和頭部都多次被毀壞。片中虛構的藝術家多次以紙板雕塑方式嘗試重造部件用以修復，但雕像總是又被毀壞，最後甚至一滴不留。

而在第二部分雕塑裝置，Pilar Quinteros並沒有把那多次被毀的雕塑重建出來，而是把影片中那些用以修復的紙板雕塑部件，懸吊散布在展覽空間之中。重新提醒希望本身就是當下的行動，把當下行動想像為未來的記憶，就沒有先找出完美手法才出手的滯緩，也不要為希望先下形狀和定義才行動，而是好好在當下行動把希望創造出來， 這是一個甚有存在主義味道的反思。

同樣分享這個存在主義味道的核心的作品，還有江記的《離騷幻覺》系列 (2018 - 2020)以及 Haig Aivazian的作品 You May Own the Lanterns but We Have the Light (2002- 2025) ；無獨有偶，兩者皆為動畫。江記的《離騷幻覺》系列由在香港眾籌(2018)到在三藩巿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江康泉：戰國龐克》(2022) （以下簡稱：《戰國龐克》 ）及至回到香港大館巡展(2023)也曾展出，相信有不少藝術愛好者都經已欣賞過。然而《戰國龐克》的策展角度以亞裔僑民/移民的當代處境切入，而放在是次伊斯坦堡雙年展的策展語境中，又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意義。「現在看來老舊的過去，在當時都會認為自己身處最先進的時代」他運用想像力把科幻式先進技術注入過去（戰國），構成新的世界。《離騷幻覺》系列就是帶有一種當代精神，當踫到恰當的策展，這精神就能產生相應的變化，成為一個新的面貌，這次還配上江記另一展覽---《未來本生》中一些有可愛女孩的作品，有意無意對應了以可愛擁抱困局那核心，莊諧並重，相互加多了層次，觀賞起來別有滋味。

至於最後要推介的 You May Own the Lanterns but We Have the Light ( 2022- 2025) ，是一部由三集組成的超現實動畫。官方沒有明言，但這可是這次雙年展有口皆碑的重點作品，作品由藝術家本人Haig Aivazian 與黎巴嫩及鄰近地區的多位動畫師、音樂製作人等合作完成。每集均使用來源廣泛的舊動畫或卡通素材，經重繪和二創手法製作，形成獨特的黑白影片風格。故事中不知名的霸權試圖透過光線管理 （或說剝奪能看見的空間） 來達到殖民效果，但這自然就惹來抵抗的行動。Aivazian善於運用夜晚場景，把光與影主題的張力和衝突提升不少。劇情就不好透露了，但單看作品題目就知十分利害，它直指霸權確能擁有燈籠，但又質問當人們能自行把握光輝，誰又稀罕你燈籠所發出的光呢？而且同時，它也把一個天然的聯想：燈籠和光，分拆開來，這不單止詩意浪漫，也帶著一份悲壯的抗殖豪情。真誠推介。

羅文樂
初初只係想畫公仔點知最後連概念藝術都做埋， 於是由繪畫到古靈精怪的都有汲足。 man1

電氣心音 - 穿梭東西未來主義
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江康泉個展先導團
文．羅文樂

展覽資訊：
《江康泉：電氣心音》
時間 : 2025.10.18(Sat) - 2026.3.22(Sun.)
會場 : 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離騷幻覺》系列由江康泉（江記）創作，在香港眾籌(2018)到在三藩巿亞洲藝術博物館《江康泉：戰國龐克》（下稱：《戰國龐克》）(2022)及至回到香港大館巡展(2023)也曾展出，相信有不少香港藝術愛好者都經已欣賞過。

《離騷幻覺》系列就是帶有一種當代精神，很難全部說清楚，但當踫到恰當的策展，這精神就能產生相應的化學作用，形成一個新的面貌。像是說，在《戰國龐克》中，它帶出了亞裔僑民的當代身份問題，又道出了文化歷史其實包含一個未知的未來；及至伊斯坦堡雙年展《三腳貓》中提及在兩極化政治氣候下，作品內裏潛藏的生活的柔韌性以及當下行動的重要性又被鈎勒出來，它也跟別的展出作品對流徙群族（難民, 僑民等) 對「城巿」這傳統管治形式的無奈，產生了共鳴。

而緊接伊斯坦堡雙年展，江記馬不停蹄的跑到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展出。以日語漢字為本，展覽的中文名名為：《江康泉：電氣心音》（下稱：《電氣心音》 ），這名字或多或少透露了這次展覽跟過去國際巡演的展覽，加入了較多藝術家私人的心聲。但在談論心聲之前，應該先說說這次《電氣心音》的策展化學作用。
金澤21世紀美術館是造訪石川縣金澤市的必遊之地。這座知名地標由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 (SANAA) 操刀設計，以獨特的圓形、低矮白色外觀為特色，大量使用玻璃帷幕，營造出極致的通透感與開放性，使其宛如一座融入城市與自然的公共空間。美術館聚焦於當代藝術，收藏並展示了裝置藝術、影像、繪畫等豐富多元的作品。當中最引來最多遊人打卡的莫過於 Leandro Erlich 的知名作品 《泳池》 ，讓參觀者體驗身處水下的奇特感受。美術館不再是藝術殿堂，更是充滿活力、平易近人的好去處。
《電氣心音》是美術館首次為來自香港的藝術家舉行展覽。是次主題以科技議題開始：人工智能工業火箭式的冒起而大大打進人類生活日常，不消說藝術創作，根本就是沒有任何界別能無視科技的滲入。科幻若要在此現實環境下不要成為敵托邦(Dystopia)的自我預言， 要另尋一個幫助人類社會而非科技巨頭的出路，選擇在日本這個東方科幻大國開始思索，看來也很合理。

《離騷幻覺》系列作為香港龐克（藝術家本人的原創科幻分類）、香港科幻動畫的代表 ，有機會在日本這個東方科幻及動畫大國展出，若不這樣強調這份亞洲定位的因緣，就實在浪費了大好的交流機會了。不竟，以亞洲為本位去討論當代藝術、當下科技、科幻三者關係的場合是比較罕有。

為此，創作團隊不單為《離騷幻覺 - 宇宙偵探社》這本漫畫翻譯成日文，筆者更與策劃團隊為這次展覽會籌劃了一場難得的座談會，由《戰國龐克》的三藩巿亞洲藝術博物館當代藝術策劃總監陳暢女士作主講者，筆者與江記談論他的創作歷程，還邀請了Takakura Kazuki，一位擅於運用不同媒介，並且喜歡挪用日本佛教、神話、特攝怪獸等元素來創作的藝術家。他將會闡述他作為日本本土藝術家對以上議題的感受和看法； 說來，創作手法上，他和江記有不少共通點，座談會上應該會有不少火花。 ��無可否認，《離騷幻覺》系列與當今國際藝術關心的大議題有著很多共鳴的地方，但是次《電氣心音》還有一個比這些議題更觸動筆者的地方， 就是它加入了一份差不多要被那些「當代藝術國際議題」蓋過的創作初心 — 抒發個人情感。藝術家與策展團隊十分有心思，特意為《電氣心音》加入由《離騷幻覺》眾籌時期就創作的作品，並再加入2020年，在逸東酒店Tomorrow MayBe 畫廊的展覽 《蜃樓水月》的一些作品。��這些差不多橫跨八年的作品集合在一起，由當日的自我療傷走到當代藝術國際議題，絕不簡單，而且不單沒有違和感，反而是申明藝術家本人如何以香港為原點去發展出日後的創作想法。藝術家沒有為國際而國際，而是以確認本源來立足國際，莫失莫忘，這點當然加分； 而同時，觀眾亦得以有一個更全面的作品脈絡去瞭解藝術家的創作語言。��筆者作為江記長年工作拍檔和作品監製，就先行拋磚引玉，期待觀眾能藉此發掘更多。首先，筆者歸納了「江記創作常用意象」，就是：「水、哭、淚、河；山、移、肉、嶼。」。它們的象徵意義常常因環境與觀者心態而不同，有時「河」就是河，有時「河」是指時間； 有時「移動」就是水，不「移動」就是山⋯⋯總之，八個意象相互穿梭，有如八卦，森羅萬象盡在其中。 橫跨八年時間的作品，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襯記憶還未衰退，那些森羅萬象還未算太抽象，用心看定能有所體會。
�其次，就是佛偈與文學的詮釋，《離騷幻覺》本身就以屈原《離騷》與《天問》為本而開始他的想像。在《戰國龐克》時，他就以老子「五音令人耳聾、五色令人目盲」為點子，創作 出充份利用他獨突色板(colour palette) 的 LED 作品； 而那些巨大的童年玩意 --- 透鏡咭（lenticular) ，這媒介本身就是在告訴觀眾「沒法看得真」這回事，如六祖慧能所言，只因「心在動」。到了剛過去的暑假，他也在《未來本生》展覽中採用了飲江的詩，詩的文字並置(juxtaposition)在作品旁 ，令詮釋層次更為豐富。這些概念與文字的運用，成為了江記展覽一值得留意的地方。

最後，江記所做的作品，看似是跨了很多不同的媒介，但他作為一個動畫創作者，動畫「Animation」的本意就是賦予「生命」，廣東話就是「整郁D嘢」，沒有錯，他就是用「整郁D嘢」 來貫穿所有作品。時間如何在空間中產生作用是他創作的根本關注；而「郁」的東西，那些本來就是動畫的自不消說，而那些裝置「郁」的是空間、金屬畫作「郁」的則是視藝作品那種靜置 (static) 被凝視的狀態。��有了以上三個觀賞方法，想必大家能更享受《電氣心音》所展出的作品。《電氣心音》展期覆蓋了金沢嚴苛又美麗的冬天，筆者相信這個獨特的環境元素不單會令展覽更多一個層次，亦會令觀眾添加一份情感去觀賞作品。十分期待大家在社交媒體上的交流。

羅文樂
初初只係想畫公仔點知最後連概念藝術都做埋，於是由繪畫到古靈精怪的都有汲足。是一個錯Q晒，對世界好奇所以百足咁多爪嘅人類。計劃靜下來，慢慢搞下佢想了很久的「土炮美學」。

IG@ law.man1

*是次展覽及交流活動獲香港藝術發展局支持。
**文章原刊於 2025年10月18日明報-世紀．六合文藝

《三腳貓貓不是貓 ? 第十八屆伊斯坦堡雙年展速報》
文・羅文樂

貓奴去到伊斯坦堡肯定十分高興，因為她是對貓絕對友善的城巿，每個街角都總有三四隻貓咪在走動。無論你是否夏目漱石派的文青，或只是個吃喝玩樂的遊客，身處伊斯坦堡，不可能不被「貓」這可愛的動物觸動。難怪2025年伊斯坦堡雙年展以「三腳貓」為題。

「三腳貓」不是指 「三腳貓功夫」，而是策展人克莉絲汀・托梅 （Christine Tohmé）運用「三腳貓」來象徵不完整卻堅強求生的城市及文化生命，叫觀眾屏息靜氣，聚焦於其主題：「柔韌性」和「未來想像」。是次雙年展在形式方面都受到國際藝壇極大關注 ，皆因這次雙年展以三個階段進行 (也同時是英文 ”leg” 的一語雙關文字遊戲），即不以成為一時盛事為目標，而是要用較長的時間，以不同形式把把策展概念打進伊斯坦堡的生活之中，如其說策「展」，倒不如說這是期望策劃一場對當代生活的反思；這也是伊斯坦堡雙年展史上首次將展期跨越三年：

第一階段（2025）：由9月20日至11月23日，超過40位國際及本地藝術家在全城不同場地展出作品。配合展覽的還有表演、放映和座談，全部聚焦於「柔韌性」和「未來想像」主題。這個階段以多元方式介紹策展理念，給觀眾多角度切入雙年展內容。香港藝術家江康泉（Kongkee) 有份參展，這點在另篇文章再談。

第二階段（2026）：跳出傳統展覽模式，雙年展將轉型為知識交流平台。志在創建學院並與本地機構合作，設計連結藝術實踐和社會生活的公共項目。

第三階段（2027）：最終一年則是總結回望和社群凝聚的時刻。展覽及工作坊將重新梳理前兩年的計劃和對話，把所有成果及發現匯聚成一次集體的探索與反思。

這次橫跨三年的展期，挑戰了傳統大型藝術活動的時間結構，拉慢速度，讓觀眾和藝術家能持續地、邀請社群深入參與其中，希望培養更長遠的互動。

第二階段和第三階段，筆者未能預料是否能夠參與，還幸有機會參觀了第一階段的大型聯展。一般而言，每當看到「超過40位國際及本地藝術家」一類展覽，筆者心裏就會自然打了折扣，預料這會是一個「圍、威、喂」式大堆頭鬆散聯展，但這次完全打破了這個印象，策展人克莉絲汀・托梅用心瞭解過每位參展藝術家的創作關注，穩穩而又隱隱地掌握幾個共通之處，自自然然地組成是次雙年展的核心人文關懷，借力打力地探索當下全球社會動盪下，人們的種種抑壓和不安。

核心之一就是流徙遷移與及文化身份的意義。她找來的參展藝術家， 有伊斯坦堡的自不用說，但亦看得出基礎有其家鄉黎巴嫩的脈絡，並找來自台灣、巴黎、約翰尼斯堡、新墨西哥等不同地域的藝術家。 貫穿這班藝術家的，就是他們很多都因各種原因離開了出生的地方，文化身份在異鄉受到衝擊，每每能能從作品中見到地方制度和渺小個體的生存博奕。以下是筆者就此核心的推介：

Karimah Ashadu 的 Machine Boys (2024）便直擊尼日利亞城巿拉各斯裏，無牌電單車司機（俗稱Okada）的生活。人們為生活逼著做無牌電單車司機，公私兩難的無奈。當地政府在 2022年對這一行業發出禁令，令司機和乘客面臨拘捕風險。作品深入描繪這些司機面對幫派勒索、警方騷擾和監禁威脅的生活挑戰。影片展示了司機們憑藉電單車騎行的靈活性獲得個人自主和成為獨立集團的重要意義。他們穿著時尚，行為自信，一如現代「牛仔」的風範，但並存的另一個身份，卻是社會系統裏，只能生存在陰暗面，弱勢的勞動階級。

Valentin Noujaïm 的 La Défense trilogy 第一部 ，是影片Pacific Club (2023), 它講述於1979年，第一家在巴黎中開設，專屬於阿拉伯移民的夜總會的故事，它的名字叫Pacific Club。這是阿拉伯年青移民跳舞、流汗、戀愛和尋找烏托邦的場所。影片中，在 1985年時還是17歲的Azedine，講述這家夜總會及那一代移民青年被遺忘歷史：他們如何夢想融入法國社會，但很快面對種族歧視、愛滋病疫情和海洛因問題。烏托邦，到底能到達的嗎？

Ola Hassanain 的影片《The Watcher》（2024），有一位看守者，負責監測水位上升和洪水風險，他最初看守的是蘇丹 Gezira 灌溉系統，對地貌的細微變化保持警覺，預防洪水出現產生農業危機。看守者隨後出現在荷蘭的 Waterloopbos，這裏曾被用作露天實驗室，研究水力建築和模型，幫助設計大型防洪工程，看守者自然就觀看了技術誕生的歴史痕跡 。影片中，看守者的「觀看」首先是一種超越修復的持續照顧，後段則成為重組空間、時間和記憶三者關係的能力。「觀看」既是看守也是見證，這也原來是人們與危機共存的一種能力。

其二的核心就是直指個體對世間困局的無能為力，唯有以可愛擁抱困局，直至消亡。

Selma Selman 的 Motherboard (2025），藝術家以自身家庭從事的在電子垃圾回收業務為契機，讓觀眾經驗了電子垃圾回收業務一般不會讓人看到的一面，就是破壞。她在家人身旁破壞電腦主板， 再從破爛中尋找18 K金，她用那些金造了一隻可愛的小小金匙羹，看著實在令人五味陳雜：她明知道電子垃圾的傷害，卻又需要電子垃圾。這樣子展示「搵口苦飯」的成果，是羞恥？還是驕傲？

Marwan Rechmaoui 的持續系列作品 Chasing the Sun (2023- 2025）以場地特定裝置形式呈現。作品以童年遊戲為切入點，整體氛圍雖充滿童趣與夢幻，十分可愛； 但作品也透過巨大化，以及「藝術展品不予玩樂」等天然條件，都叫人反思這些可愛糖衣背後的意義。Rechmaoui認為童年玩意和遊戲蘊含對競爭、衝突及社會階層分化的喻意。當中產生的贏家和輸家文化會持續影響成人世界，造成社會分層及不公平的權力結構。

Stéphanie Saadé的作品Pyramid（2022）是用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同款卻不同大小的衣物層層縫合而成的紡織雕塑。造形更像是地理課上的地形測繪模型，但作者取其名金字㙮 （Pyramid），看來是借其圪立不倒的形象去投射她為母則強，眠乾睡濕的母親身份； 以及筆者身同感受，看著孩子跟自己由親密相依到獨立成為個體的感觸。這金字㙮，是她曾培育生命，可愛又浩瀚的紀念碑。

羅文樂
初初只係想畫公仔點知最後連概念藝術都做埋，於是由繪畫到古靈精怪的都有汲足。是一個錯Q晒，對世界好奇所以百足咁多爪嘅人類。計劃靜下來，慢慢搞下佢想了很久的「土炮美學」。

IG@ law.man1